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尼玛的藏刀

发布时间:2015-04-06来源:羊城晚报 作者:凌仕江

  藏北采风,台湾紫娟与我同行。我们决定去拜访神交已久却未曾谋面的康巴汉子尼玛。他是当地民间藏戏团的作曲家。

  尼玛,藏语里是太阳的意思。在我眼里,身形矫健的尼玛,性情豪爽,长发飘飘,高高的鼻梁像是直接从西方著名雕塑大卫脸上借来的,跳起锅庄奔放敏捷得像头野牦牛,浑身散发着太阳无限的热能和激情。他胸前佩戴了一枚精致的“擦擦”,是一尊色彩鲜亮的释迦牟尼佛。在西藏,戴这种铜佛的人都是仁慈的信徒,可当你猛然看见尼玛腰间佩戴那把两尺长的藏刀,又会感觉他的霸气多于仁慈,好似武林高僧。赛马节那天,尼玛领着我和紫娟去看表演。我们在牧人的帐篷里席地而坐,尼玛递给我一碗青稞酒,看都不看我一眼,仰起头一饮而尽。望着他凶猛的架势,从小滴酒不沾的我显得很没底气。藏族人最重诚意,若是不喝,怕伤了他的情意,我只好低头用嘴抿一口,指着他身上那把藏刀问:“尼玛,把你的武器借给我玩玩好吗?

  尼玛忽地将目光从远处的赛马场拉了回来,一副不敢信任自己耳朵的神情。紫娟十分认真地将我的话对他复述了一遍。

  “什么,你也想玩我的宝贝?”

  “噢,难道不行吗?”

  “可以,不过,你要先干了三大碗酒!”尼玛耸耸肩,眯缝着眼睛斜视我,充满了挑衅的意味。阳光像稀释的雾水喷在他黑红的脸膛上,让人顿感眼前的他,遥远而陌生。

  “尼玛,不是我不想喝,而是我不会喝呀。”

  “你不会喝酒,就不是男人,你没有资格玩刀!”尼玛站起身,满脸愤怒。

  紫娟急了:“尼玛先生,听我慢慢说,他没有骗你。真的,他在穷地方长大,不可能像你们草原上天天有酒喝,你明白吗?他是真不会喝酒。”

  “哦呀,我上过你们汉人的当!”

  “尼玛先生,你误会了。如果你不信,那我替他喝了这碗酒。”紫娟双手端起碗。

  我一把夺过紫娟手中的酒碗:“如果一碗青稞酒能换来民族兄弟的信任,尼玛,我干了!”

  “好样的,再来一碗如何?”尼玛竖起大拇指。

  来不及回答,尼玛满面春风又给我斟满一碗。我二话不说,为男人的尊严,狂饮而尽。哪知,青稞酒,醉得慢,不知喝了多少碗,我终于醉了。醒来的时候,第一眼看见尼玛那把藏刀横卧在草地上,华丽的刀壳中间被白色的沙鱼皮护着,上面嵌着的红蓝宝石,燃烧着血的光芒。游离的星光像尼玛诡秘的眼睛,朝我不怀好意的微笑。当我恍惚抽刀出鞘的时候,寒星四溅,亮得透明、扎眼,浑身犹如接收到了电流感应。

  是谁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?

  这时有人喊来了人群里看赛马表演的紫娟。原来我只是在醉酒中与尼玛争抢藏刀。紫娟吓坏了,拼命用手把出鞘的刀刃死死抓住,不停地喊,你们不要抢了。锋利的刀锋顿时将她手掌划出一道口子。血,溪水般染红了青草。

  事后,我才知尼玛也喝高了。当他酒醒后,看着紫娟包扎起的伤口,痛心疾首,懊悔不已地连连说对不起,继而扬起手疯狂地打自己嘴巴。我和紫娟对视,可尼玛忽然痛苦地笑起来:“真糊涂,我怎么又犯同样的错了。”

  尼玛讲起了他过去的错——

  那时,我阿爸是个猎人。他一共生了五个儿子,我是最小的。在阿爸放下枪成为护林员那年,他将我们整个牧区最漂亮的一把藏刀留给了我。同伴们无比羡慕,我每天骄傲地佩戴着它。一天,牧区来了戴小红帽讲外国话的男人。他看见我们的牦牛就啪啪啪地照。当同伴牵来漂亮的白牦牛让他拍照后,他不但不给钱,反而踢了同伴一脚。我忍着心中的痛,抽出刀扑上去朝着他的腿就是一刀。事后,阿爸严厉地教训我,便收走了藏刀。他说,尼玛我给你刀不是让你去见血的。

  我深刻记得,我拿藏刀第一回见的是一个英国人的血。第二回见的是一个同学的血。

  那时,我已考上西南民族学院。藏历年的头一天,我穿着漂亮的藏服,佩着藏刀与同学聚在小酒馆里喝酒。突然为一个女生与人打了起来。那人抓起酒瓶就朝我砸过来,我抱着流血的头,挣脱大家的劝阻,抽出藏刀朝着对方的脸砍下去,他的眼角,流了好多血。这次流血事件让我付出的代价是学校给我的记过处分。我暗暗发誓,从此不再佩刀。于是把藏刀寄回给阿妈。当阿妈得知事情的真相,说,尼玛,你给我记住,我们真正的牧人不是佩刀的鲁夫!

  尼玛一声轻叹,看看天边移动的太阳,迅即低下头来。

  紫娟忍着疼痛的伤,脸上慢慢浮现出野花一样的微笑。我放纵地扫了尼玛一眼,他正抱愧地望着我。良久,尼玛双手托起藏刀,忽然在我面前重重地跪了下来:阿妈取出封存十多年的藏刀,本想让我用来装点节日心情,不料却伤了你远道而来的朋友,我对不起你们,更对不起我的阿妈。为了不再犯错,我决定将它送给你,收下吧,请你一定收下。

  多年以后,每每抚摸尼玛的藏刀,总有一些光芒,通过指尖,引我到温暖的地方。

责任编辑:一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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